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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2005/11/13

就说一句

 真正的高贵的人,既从容,又宽容。
2005/5/19

每一张CD都有一个故事

渐渐的发现自己的这些CD有这么多的故事在背后,回头等考完试,或许会写写这些音乐带给自己的感受

2005/4/30

哀云孤雀叹
烈风残雪寒
孤舟独酌夜
对影乱抚弦

 

 法欲

捻花无语镜心明
饲虎舍身灵台清
众醒独醉真亦假
不知何时果成因

2005/4/19

真朦假胧

 最近看到些许文章,颇感汗颜,因为,看不懂。本来,在下智商就低,驽钝至极。而诸位才子佳人又很有文采,写得很深奥,所以在下委实看不懂。很是焦急,想夸人拍马屁,都无从下手呐,只好从内心里佩服了一百遍:“好文那,恁如此朦胧,似雾里看花,如水中望月。” 这感觉,不知众位看官可懂——纵有敬仰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却好似在梨园听京剧憋了半天喊不出一声“好”,实在是困顿之至,瘀郁已极。而且,还不敢回复,怕被人鄙视,被当作与时代脱节,跟青少年代钩的典范。着实令在下辗转难眠,夜不能寐。每每静夜沉思,对月推敲:怎么就愣看不懂了呢?难道正所谓“不是我不明白,这朦胧来得快耶?”

于是,发奋了,图强了,用一小时候老掉牙的比喻“好似海绵般”在茫茫知识的海洋里去寻根觅源寻找解救自己于“水深火热”悲惨境地的解药去了。东“勾”西 “搜”一番,才发现,自己已然真的老了,与社会脱节了,和时代脱轨了,用个稍微时髦点的词“迷茫”了。放眼望去,大江南北,长城内外,全国山河“朦”声一片,网上网下“胧”意正浓。

然定睛细瞧,此“朦”非彼“朦”,是“胧”非他“胧”。在下记得,余年幼无知对文学颇感兴趣实则狗屁不懂屡次玷污强奸“文学”二字的时候,曾见顾城先生如是教导我辈:象征性、暗示性,是以为朦胧的特色。乃以客体的真实,趋向主体的真实,由被动的反映,倾向主动的创造。此为朦胧的本源。而如今这网上网下的 “朦胧”却与顾先生的朦胧定义相去甚远。

生怕领会不了精神,唯恐体验不了激情,翻箱倒柜,找出了多年不用的金丝眼镜儿,(临看文章前,还臭屁了一把,照了照镜子,果然不帅,即便戴上金丝眼镜依然一如既往地不帅)仔细咀嚼品味诸位佳人才子的“朦胧”美文。如同做大肉~~(音节拖得越长越有效果)包子似的,寻求那么一种“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四回当师傅”的境界去领会文章中的真谛。未果,铩羽而归,却隐隐约约的由心底萌发出一个令在下颇感惴惴的想法:此等朦胧之文学乃亲朋网友为鼓励打气而加冕册封之,不过,的确看得我很朦胧。或许那文章后边诸多评语里“朦胧”的本意正是如此吧。也是好文,盖因其令人思考,不至于头脑生锈。

不得而知,抓狂泄愤之余, 在下“面向大海,春暖花开”去也......




一篇自我调侃的废话,有辱众位视听了,暂时写到这儿吧,后边几段遭到朋友伊斯兰教音乐的戕害荼毒,越写越胆战心惊的,越写越觉得自己向有文化的流氓看齐了,也不知道合不合大家胃口。没准某一天自己感觉不好就直接del丢垃圾桶去了

2005/4/17

飞不过沧海

飞不过沧海

   

一只蛾,她曾经一度想看见沧海。

    她喜欢这个干燥温暖的空间,有限,但安全。轻轻的香气浮动,卷动她的身躯,她是只倍受宠爱的蛾。在终日橘红的灯光下,她所看见的一切,渐渐变成血样鲜淳。她在室内无语飞扬,轻轻摇晃她的裙摆,流淌出璀璨的水滴,在落地之前,就已经被风干。空气里有一种味道。她会旋出个大大的弧度,伸出舌头细细舔一下这味道,这股弥漫的打转的味道,让她闭上眼。

她知道自己是只多么偏执的蛾,每日里,她眯着眼睛抚过自己纤细修长的手指,冰凉的,似乎要滴下泪来,她知道,在落地之前,一阵风会卷起她的悲伤,空气里开始浓烈地散播她的忧郁,浸湿她的嘴唇。

    他生来就注定在暴露的阳光下翻飞,身边的云朵在他日渐长成为一只线条刚硬的蛾的时候告诉过他,他应该去找寻另一只蛾,翅膀上应是细密光艳的绒羽,触角有星星点点的幽香四溢。那只蛾眼睛里应该有火,据说最美丽的蛾,看见的一切应是血一样的鲜淳,即便在深夜也不熄灭。那只是据说,但一只蛾也会有爱情的吧,脆弱的破茧而出,一滴泪,在落地之前,就已经被风干。         

那时的他是只多么单纯的蛾,为了他并不真切的信仰,每束阳光里,他都在努力地振翅翻飞。风能卷动他的身躯,那时他以为自己是那么倍受宠爱。

                       

一点点爱情露出端倪。终避免不了的相遇,你能猜中故事的开始,却猜不中结尾。是的是的,对于他,隔着一层太透明的玻璃,太透明。

他对云朵说他看见一只蛾她翅膀上是细密光艳的绒羽。触角上有星星点点诱人的光,眼睛的确是血一样的鲜淳。除此之外,她还喜欢微微抬着头摇摆,他能看见空气里有圈圈涟漪荡开来。她喜欢眯着眼睛。他告诉云朵说。

她在微微抬着头滑动出诡异的舞步的时候,看见了一只蛾,他的线条是刚硬的。她保持着百合一样优雅的背影。夜半,她看着月光在自己白皙修长的手指上缓缓流动,细幼的瀑布闪烁银色的斑斑点点倾泻而下,寂静里她能听见自己喉咙里干涸的声音。

                        

让她爱上他不容易。她知道自己很寂寞。至少,在她悼念自己的寂寞的时间里,还有另一片爱恋的眼神,毫不吝啬地奔涌到她的脚下。一滴泪,还未落地,就已经被冲走。

你见到过海吗?大家都管那片唯一的海叫沧海。你说一只蛾,能不能飞过沧海。你说一只蛾,是不是飞不过沧海。

她总是在轻轻咳嗽之后抿嘴嘲笑着自己的爱情。爱情,她问自己:你信吗。

描述一段爱情总需要人站在咫尺天涯的位置,不能长吁短叹,不能感慨伤怀。只可以站在那里,看一只蛾,她是否可以飞越沧海。  

她藐视着自己的柔弱,质问自己的安然,很多很多的时间里,她默认着他的存在,习惯细数着束束光线打在脸上,她宁愿那灼热的温度燃烧自己的脸庞也不愿意他的接近。况且,他也只能站在远远的玻璃之外注目。每天她像打发门口的乞丐一样投去一瞥。那就是他的爱情,或许她并不肯叫这是爱情。

                        

午夜的风吹来,不知道从哪个方向。肆意地流淌过她的脸,她缓缓起身,有股腥咸的冷涩刺激着她,在暗夜里,她犹如一株怒放的百合,荧荧闪烁兀自悲欢。那味道,她被带到空中,置身在那水凉的温度里,纵使想要一个拥抱,能抓紧的也只有自己的双臂。

喜欢,就是开始喜欢上了那种味道,凛冽着撕碎周身的温存,赤裸着颤抖不休。她能看见寒冷里翩翩起舞的微小冰凌。一滴水珠,在未落地之前,就已经被风干。

她决定要出去,她决定了方向了。她不知道那是被叫做海的,她也不知道,一只蛾,是不可以飞过沧海的。

他很容易地了解了她的意思。也很容易地理会了这种不可能。他知道不可能却不忍心告诉她这种不可能。故事讲到这里还没有人知道他是多爱她,往往小角色的位置是被打上一束微光的。没有人在意。别人的是天长地久,自己的是一无所有。

可是他决意让她至少能看见海。

                           

第一次仔细地看着他,原来他是只线条刚硬的蛾。然后她点点头,远远地退到了一边

现在这个时刻,她是需要他的,她想开一个小口,能让自己飞出去。对于飞越沧海来说,仅仅开一扇通往前方的门是微不足道,所以她想起了他。

他清楚地知道横亘在她和自己之间的那层透明,也知道这足可以在家门口就打消她的念头,可是他不想,她在一边远远冷冷地看,她的身体里洋溢了澎湃的激情。她用轻轻急促的呼吸来掩饰这种张狂。眼神催促着,她似乎能看见那片海。那味道,凛冽的不安席卷而来,在她的心里呼啸而过。一滴泪,不被她注意地落下,在她发现之前,被风干。

开始了,他只能选择一种方式,一种类似绝望的方式。他知道孱弱的自己不可能撞碎那层单薄的透明,但是他决心证明给她看,一只蛾,为什么会被形容为线条刚硬。即便他自己也知道这是种愚蠢的执着。

先是试探地触碰,感觉到冰凉一片的质感。他透过那层透明能更清楚地端详站在远处双手抱胸的她。她为他工作的开始而有些按捺不住的兴奋。于是他后退一步,鼓足了劲向前进。他已经熟悉那种冰凉,像是整块的冰凌拍碎在他的脸上,一滴泪,顺着那层玻璃透透明明地下滑,在还没有落地之前,就已经被风干了。

她开始只是看着,她不明白为什么他的看似拼尽所有力气的举动却不可以为她开启一扇似乎是并不困难开启的门。她专注地思考,看着眼前的他做着机械的往返,一下一下一下下……

                             

是的,我看见她的时候就爱上了她,我不知道第一次爱上一只蛾是件那么美好的事情。我似乎能看见风贯穿我的胸膛,留下点点斑斑的嫩黄的花粉。我想给她看,可是她好像没有看到我。她是那么随风翻动的精灵,我看见她就好像看见精致的百合,荧荧闪烁却兀自悲欢。我希望她能看见我,为了她,我可以做任何事情。

后来,是的,她看见过我,却只是轻轻一瞥,别以为我不满足,我满足她给予我的任何。我只是有时候会发现眼角有水,风一吹凉凉的。等我低头去寻找的时候,什么东西已经被风干。什么东西,让我的心一阵抽搐。

我了解她的寂寞,她会在海边的风起的时候旋转出大大的弧度,我似乎看见了冰蓝色水珠璀璨地从她的衣摆上流淌下来,真耀眼。可是她是寂寞的,她格格地轻声笑,喉咙里翻带出干涸的声音。把玩自己纤细白皙的手指,我猜那是冰凉的温度。

我不奢求她爱上我,爱似乎是个巨大的王冠,只有放置在宝蓝色天鹅绒配鹅黄流苏的匣子里,才相称。我只是静静地站在一边,等待她或许会在回首的时候第一时间看见我。

终于,我能看见她的眼睛,那么近的距离下,似乎抬起手臂轻轻一挥,就能碰到她的衣摆。可是我不要,我的沾满了粘稠血液的手,会弄脏她的。我只是看着就好。在她的眼眸里能映出我的模样,这是我多么昂贵的礼物啊。

可惜我的手臂,不止是手臂,我的全身都是血,那么多的血涂满了她的眼睛。我在她的一潭幽水的眼眸里看见了自己,却那么不堪。像一块尖锐肮脏的石头,投进那潭水中。溅起的水花,在还未落地,甚至还未被风干之前,落进我的身体里。她哭了?她哭了。

我没有了再去撞击那层玻璃的力气,甚至呼吸也变的成了一件辛苦的差使。什么流出来,润湿了我的嘴唇。心,一阵阵无力。我能看见的那片海,大家都管那叫沧海。你说一只蛾,能不能飞过沧海,你说一只蛾,是不是飞不过沧海。

我是只线条刚硬的蛾,曾经的。

                                

不久,夏天来了。

夏天里,临海的房子都打开门窗迎接湿咸的海风。风一阵一阵毫不吝啬地大口咀嚼着能够嗅到一切。那片海那么坦然地铺在脚下。白天夜里,都有着最热忱的召唤。蔚蓝色在阳光下放肆地坦露身体,一波一波地尖叫。

她是那么容易就飞出了房间,一点也不困难,一点也不危险。只是走走停停,掂掂脚尖而已。然后一个风尖迎头捣来,她的身子痉挛,能在耳畔风的嚎叫里听见自己喉咙里干涸的声音。一滴泪,在还未落地之前,真的,就已经被风干。

在海边,她静静坐着。偶尔神情慵懒看着远方,偶尔抚摸自己纤细冰凉的手指。低下头的时候,一片阴影恰到好处地遮住了她的眼睛。红色已经不在。幽幽地是种漆黑的光泽。

她从不向前一步。

面对着近在咫尺的沧海,她过去想知道一只蛾,能不能飞过沧海。她现在知道,一只蛾,还是飞不过沧海。

一滴谁的泪,在还未落地之前,就已经被风干了。

 

绝 户

 

 

 

“一月嗑瓜子,二月放鹞子,三月上坟坐轿子,四月下田种秧子,五月白糖裹粽子……”古老的习俗记载着过去人们对于黄天厚土的温柔的爱恋,经由他的嘴轻缓地流淌出来,时间灰烬的尘埃布满他每道皱痕,如同一个久置干瘪的橘子,轻轻摇晃能发散出清洌的香。

在村子里,他终日立在阳光下,神情慵懒地眯着眼看远方,太阳很大,很静,咬住他的皮肤不放。村子里的孩子好奇于一个陌生人的安然,会在他身后大叫一声戚绝户。然后在他回过头来的时候尖叫着如同四窜的鱼儿一样逃掉。戚绝户,他是被叫做戚绝户的男人,他没有亲人,他只有他自己一个人。

大多数时间里,他正如一条成熟多时的河,自然地洗涤着皱了褶的陈旧逸事,寒风从北方吹来。大地的土层和河岸芦苇的腐败根茎混合出一种酸甜气息,阳光下泛起的水纹是他的皱痕,自然,安详。

安静讷顿的村里人像接待一位远方亲戚似的摆布着他的身份,待客的方式就是夜里睡觉依然不插门,自家的伢跑到他的跟前去讨糖吃,当爹娘的会露出羞涩的黄牙板。除此之外,没有人在意他经历了什么。

他安静地在村子最南头安了家,一住,就是几十年,那座石头砌的罅隙里长满了野草的矮矮低低的院落,一株株荆棘,龇牙咧嘴地守卫着歪斜着脊背靠在山崖上的家。几十年如一日,熏黑的石头烟墩里一直轻轻地上升着一缕缠绕盘旋的轻烟,像极了人入暮年的叹息,几十年的叹息。

这一年年三十的晚上,村子里家家户户早早点上灯,每户人家门帘子里飘出雾腾腾的白面粉,热水煮沸了嘟嘟地等待着下锅的饺子,黄狗趴在自家门口两只爪子吝啬地扒紧从厨房上空热烈地抛出的骨头,红色的门神请到了新刷了乌漆的门板上,精神昂扬地守卫着一个个贫困家户的希望。一圈一圈雾气水一样涟漪荡开在村子里,似是哗哗的不息。他听得到,他推开细白杨枝条编成的栅栏门,鞭炮声在远处起劲地折腾着,冷冷甜甜的硫磺气味开始微笑着弥漫。过年的日子,远处的喧嚣引起了活着的人和死了的人共同的寂寞。他的眼睛望向南山上他的婆娘,闭上眼就能看见月光下明堂堂反着光的小土坟,轻轻叹气。

一阵风吹来他闭上眼睛,头发上粘了几粒草籽和草梗,他的嘴蠕动出一串符号,轻轻地唤着他的婆娘。他二十几岁的时候,他的婆娘在年三十的这天晚上住进了他的家。坐在红红的炕上,一言不发。她的脸怕是比那红幔子都要红呢,他静静地回忆。只一柄细细薄薄的银簪花,她就笑了,他的手摸索着烟袋,嘴角浮起一个上扬的弧度。

大山里的女子草一样生长着,最大的愿望也就是能在新嫁时盘起的发髻上插上一柄银簪花,哪个姑娘做梦不想着拥有一根银煌煌,玲珑细腻的银簪花。村里的男人都拼上命地赚钱,挣到一根银簪花,就等于是挣到一个五冬六夏伺候自己给自己生娃的婆娘,哪个男人心里不痒痒的。

当年他壮得像头牛,他觉得自己该为一个男人的未来竖一个奋斗的目标,于是,像戚老汉期待他一样,他把所有的希望一并给了未出世的儿子。他幻想着把儿子养到壮成一头牛,给他讨个老婆,然后自己可以坐在光影斑驳中咧开没了牙的嘴,笑成一朵花。

他记得当年他和戚老汉从集上回来,紧贴他的腰际的猪尿脬里静静地躺着一柄银簪花。戚老汉头也没转地对他讲:婆娘也讨了,你娘的债我总归是还上了。戚老汉的婆娘在生儿子的时候难产死掉了,死之前那个一辈子没享过一点福的女人把指甲深嵌在他手臂的肉里。讨个婆娘给他,要胖一点的女人。戚老汉盯着骨瘦如柴的婆娘变得淡漠的眼,费劲地扳开了她的手。

他的石屋后面就一条山道,很少有人走,依稀看见道线条不安地扭动到了山顶。近处细瞧,除了一人高的蒿草在风中肆意地攀连成一片外,没有一点明显的山道的痕迹。风从山顶一路狂冲下来,像整块冰凌,拍碎在他脸上。他停不了自己的脚步,拨开枯硬的草茎,草片刀一样的侧刃划破了他的脸,一道道血印在脸上脉络分明地交织成一张网,他想起了他的婆娘用蒲草编成的油灯,那时候她的头发光溜溜的,嘴唇总是要滴下水来的鲜润。周身的一股子青草味道混合了女人身上温暖的体香。她的手指上下翻动成双双蝴蝶闪烁扑动。他只记得自己当时憨憨的笑着,被那葱一样的手舞得花了眼。那灯现如今点亮起来还是发一点绿幽幽的光呢。他在心底里赞美着,一股子清香钻进身体,几十年都荡在他的鼻尖底下。

那时侯山里的女人命贱,大了肚子还要去地里干活。有时候一个使劲动了肚里的娃,忙蹲下屙屎一样就屙下一条生命来。提起裤子拎回家,扔在自家汉子面前,接受一个眼神的洗礼。而女人喝一碗汆水鸡蛋就可以告别十月怀胎的日子。

可数遍全村,只他的婆娘命贵。早早地洗净了手和脸面,躺在炕上两眼盯着自己山包一样的肚皮,等待着咬碎牙齿扯破红巾那一般痛楚的来临。天天漂着蛋花的浓汤灌进她的肚子,显得愈发锃亮的肚皮,他似乎能看见自己的儿子如春笋一般粗贱又顺利地生长。他的乌黑的手指在婆娘白皙的肚皮上游走。来不及洗的手,留下几道小心翼翼的灰印。像极了古老的祝福图腾。他咧开嘴,不住地笑。

他循着记忆一点一点踩开一条山道,浓郁的泥土味道混合上枯败的草茎,倒塌在地上。蒙上一层白霜。他把手按在腰间的烟锅上。此刻。月亮在头顶那么大那么近地悬挂着。他十分想抽烟,寒冷摧毁了他身上最后存储的一点温暖,只有依靠那些烟草带来的甜甜味道,唤醒身体僵硬的部分。他索性坐在一株横亘在眼前老死的松树上。萎缩成块状的树片一经触碰全酥掉了,渣渣屑屑地沾了一鞋。哆嗦着摸出打火石来,他想着很久以前的一些事物。庭院,土墙,老黄历,婆娘新漆的雕花橱柜,还有长年向下滴水的青瓦,湿湿漉漉。他想起他的婆娘,正如一株碧桃花,野碧桃花开的季节,枝干挺拔修长,树叶汁液饱满。轻轻一碰就有盈盈的花朵,开得灿烂开得热烈。

他站起来向山上走,慵散的烟气在他头顶上缠绕上升,起伏盘旋。他的儿子,那时他没日没夜地想着。甜美地假设着自己颤抖的手和嘴唇会怎么去爱抚。他想自己一定要亲遍他圆圆的胖拳头,鼓鼓的小肚子,箍成道道皱痕的小胳膊小腿。甚至那个颤颤悠的小腚瓜,也不放过。那些天,他像一个麻利的女人为临盆在即的日子快乐的忙碌着。

尽管当时作了怎样充分的准备,结果还是像一块石头砸在赤裸的脚面上。他的婆娘一声高过一声的哭喊引来了村里女人们的驻足。女人们静静地守在自家的门口,脸上盛开着隐秘的笑容。村里的生活太平静。平静地像一滩臭了的水一样。现在,这潭水被他的婆娘野兽一般的嚎叫和待出生的孩子投入了一块石子。女人之间的气氛像过节一样兴奋着。

当天夜里,他的婆娘因为阵痛已经晕死过去好几回了。孩子还是死气白赖地不出来。他急得跪在天井里直冒冷汗。戚老汉点亮一个火把,头也不回地向躺在南山上的死去很久的女人跑去。他要问她,你的儿媳妇要生了。你为什么不推孩子一把,你的儿媳妇的确是个胖一点的女人啊。

抽完那一锅烟,他敲掉粘在烟锅里的灰烬,一点一点暗红的星点在轻轻散散地飞远。他的眼神飘向很远。南山山顶上葬着他的家。日日夜夜,他似乎都能听见他们的喁喁私语顺着风摇晃着拐进他的栅栏门。

戚老汉举着火把在那个喊叫声无休无止的分娩之夜狂奔于南山的蒿草中。他要去问问他的婆娘。为什么不帮儿子一把。儿媳妇生不下来啦。他在山路上疾步如飞。火把呼呼就像天空中飞翔的扫帚星,燃烧得很快的火把不一会就熄灭了,戚老汉在黑暗中依然狂奔。一路上他跌了好几跤。手掌和膝盖里都嵌进了沙子。他想婆娘你醒醒。婆娘你的孙子生不下来了。婆娘你帮帮儿媳妇吧。婆娘为了孙子我这条命都搭上吧。他跑得太快,忘了以前那个闭着眼走也能避开的深坑。深坑里是龇牙咧嘴坚硬如铁的乱石。倒下去时没听到什么大响声,只有几声细软的喘息,不带一点痛苦的。

他的儿子终于落了地。戚老汉也死于那晚的狂奔。他相信人死是为了人生。是爹推的娃儿一把。那阵子,他的眼是直的,越看娃儿越能看出戚老汉的轮廓。

山顶上一片沁亮,月光映得一切亮堂堂空晃晃的。几棵树不动声色地注视着他,这个潦倒的男人。他站在山顶这片小圆场的中央。盯着月亮,月亮那么大的近在眼前。他不禁倒退一步,想起以前婆娘给他讲嫦娥和玉兔,吴刚的桂木。当时婆娘轻轻叹息着讲她可不喜欢月亮了,嫦娥一辈子都自己一个人孤单单地美丽着。现在,他想,自己却像那个吴刚。蒙头闭眼活了那么久,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累了,他似乎不太想动弹。静坐下来直喘气。粗沌的气息宣告着他的存在。他想如果自己能躺下来,躺到婆娘身边。搂搂她的脖子,正正发髻上那柄银簪花。多少年,这似乎是个昂贵的奢望。他更想坐下来,在爹娘面前,什么话也不说,只畅快地流泪。

一阵风刮起来了,树枝婆娑地动着。蒿草顺势俯倒一片。他看见那三个土坟丘紧连着边沿儿挨在一起。亲密地挽着手。突然间他觉得这一个家庭缺少的不是死去的人们而正是唯一苟存的他。只有他孤寂地生活了几十年。生不如死。他呆在那儿,脸色煞白。

他把头抵在婆娘的坟头上,说:“我再也不走了,再也不了……”每一年每次次重复着这句话,每一次心里都空荡得听见风呼啸而过。他又把头抵在爹和娘的坟上,几大滴浑浊的泪拍在坟头的皲裂的土缝里,很快渗进去。他想着这么冰冷的泪怕是要冻坏了躺在下面的人,这么苦涩的味道也怕是要皱紧睡在下面的人的眉啊。可是这么想着想着,泪水却像几瓢水一样在山包上渍上了大片大片的水印。他哭的那么畅快肆意。月亮在微笑。

临走,他拍打着头顶上的石砾又一次地问:“爹,娘,我什么时候回家?”

转过年,很快地到了暖和的日子里,他天天看着地面的斑驳的灰色被绿色一点一点代替。狗尾巴花已经开始大片大片地在地头山间招摇。又到了山里的壮劳力们外出打工的日子了。这个时候,他总会坐在村口看着男人们提着蛇皮袋子壮志未酬地踢起尘土不耐烦地和自家女人孩子告别。他想起那时他的儿子不到三岁,婆娘也是看着自己提着蛇皮口袋的背影掀起衣服前襟来擦眼泪的。

从未到过城里的他被人骗了去做工,动不动就打个半死,连着几年杳无音信。终于在人病得奄奄一息了,才被扔在大街上。一尺一寸爬着回到了村子。没想到,没有了经济来源的家庭正是狂风中一只没有份量的树叶。先是儿子病死了,随后跟去的就是他的婆娘。死亡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让人猝不及防。

在看着那些背负着全家人希望而背井离乡的男人们因为激动而憋红的脸膛的时候,他的脸上总会浮现一层氤氲,模模糊糊看不清楚。他现在可以平静地咀嚼巨大的痛苦。在村里孩子喊他戚绝户然后一哄而散时用沉默表达承认。几十年前那灭顶的灾难好似一根长箭,早已刺穿了他的心。他近来时常回想自己在城里的那几年,那段决定命运的日子现在只剩下波澜不惊的呼吸和光怪陆离的画面。

又过了年数,一天,他在太阳底下小睡,水般的阳光在他的脸膛上流淌,轻轻痒痒。他恍惚看见了戚老汉的脸,老人伸出一只干燥温暖的手轻轻地抚摸他的头发,老人问:“儿子,你什么时候回家?”

他最终是和婆娘睡在了一起,在她的身边他伸了伸懒腰,很累。四下松软温和的泥土簇拥着他,想要睡上一觉。这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发,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终安定了,他抿了抿嘴,闭上了眼睛。

不久,黑色的石头屋落颓败下去,慢慢地长出了青苔。南山的山顶上,四个山包凑成一体,紧挽着手。

 

 

 

2005/4/15

归来去兮

 不知什么原因,每次从法国回来的时候,总是在经历一片黑暗之后从深夜飞入黎明,于是,我,也便有了每次在飞机上感受空中日出的机会。记得儿时曾经读过一篇《海上日出》的文章,很可惜对于海上日出,我并未亲见,仅仅是领略过海上落日的艳丽。

每一次归来,几乎都是在午时搭上飞机,并以此展开一次漫长的旅途。随着时光的流逝,机舱内的光线渐渐昏暗,直到眩窗外只有几点地平线边的孤星在闪烁。一种孤冷的感受此刻便会涌上心头。过去的一年里,那些或喜或悲的,我所经历的故事,在此刻都无声的出现在我的脑海。有喜悦,有悲伤,有愤怒,有感动……一切都在此时如电影般在我心头再现。很多次,在独自一人长途旅行的时候,心中也会有这种感觉。但这次不同,这一次是在回家的路上,是在即将见到我那阔别很长时间的父母之前的那一段相对短暂的瞬间。爸妈,儿子回来了还清楚的记得这是我去年第一次回国,当飞机在北京机场着陆的那一刹那,我心里的最想喊出来的话。渐渐的,时间在我的遐想中飞速的褪去,天边已经看到了一线明亮,就在飞机飞进祖国境内的时候,一线金光劈开已是紫云满天的穹宇,在东方,在这个世界渐渐为之瞩目的东方,一轮朝阳挤了出来。此时的我,忽然有了一种刚刚从地狱里回到了天堂的感觉,这是一种真实的震撼,于我,久久难以忘怀,以至于现在,每次坐上归航的飞机,总有渴望快点见到这空中日出的奢望.

又是一次完美的着陆,我取下我的行李,飞出了机舱,我回来了……

后记:今天又看了一遍水均益的《前沿故事》,忽然受到了一种莫名的感动,写下了这篇也许早就该写的随想,有趣的是,是在我又一次要离开祖国之前的第九天。

Thinking in the night

拥抱法兰西

Thinking in the night

 

     

深夜,静的只听到写字台上那个小小的闹钟的滴答声,窗外的雾越来越浓,冬季的法国,夜晚是多雾的。点点昏黄的路灯,渐渐消逝在雾中,宛若星光。他,静静的,一个人。躺在床上,睡不着,期末了,接踵而至的考试让他感觉像一叶海上航行的孤帆--有一点点疲惫却又渴望迎接新的挑战。

       还记得去年的冬季,坐在开往法国南部的高速列车上的,他,静静的,也是一个人。那个时候的他在语言学校学法语。不知怎的,一到了冬季,总是会觉得有点空空的,失落感?谁知道呢,反正语言学校的课程也不紧,于是便跑出来散散心。如果说,离开家八千多公里来法国完成他的大学学业,算不上是一种真正的流浪的话,这次法国的南部之行,应该算是他生命里值得留念的首次流浪“壮举”了。列车在法国的中部高原上穿行,两边是笼罩在蒙蒙烟雨中的绿色,冬季的法国,雨,说来就来,多的就好像是老舍笔下的济南的冬天的太阳。雨,让来自泉城的他很难适应,他一向是喜欢阳光的,尤其在冬季。或许这也是为什么在法国一到了冬天他就感觉奇怪的原因吧。长长的高速列车的车厢,三三两两的坐着为数不多的几个旅客,显得有点空荡荡的。看着雨滴在车窗上划过,旋即又消失,他突然想起别人曾说过,他命中注定会喜欢奔波,就好像古代驿道上奔波不停的驿马。可能吧,不管怎么说,他喜欢这种感觉。随身的MD里放着姜育恒的老歌,“……路越走越远,越懂一生一世只等一个人……”与同龄人相比,他的路走的是够长得了,如果连几次回国的路程都算上的话,已经可以绕赤道一周多了。时光的流逝也让他变得比刚出国时成熟了许多。此刻,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要等的那个人会在什么地方,什么时间出现。“就让一切随缘吧。”他是相信“缘份”的……

        成为正式的大学生已经一个学期了,忙碌的学习让他的活动半径绝不会超过五百米--超市,家,学校。一切都在这五百米的范围之内。这让他想起了鲁迅先生的那句话“只看得见高墙上四角的天空”,差不多,不过好像还不至于那么惨--与鲁迅先生比,他至少还有自己的信用卡和支票。

        渴望再一次展开旅程,于是,周六,他去了旁边的一座小城市,还是一个人,如愿以偿的看到了记载着某位公爵攻打不列颠的百米壁毯,然而令他感到一点点沮丧的是在短短四个小时的游览过程中他踩到了三回狗屎。但不管怎么说,再次体验到旅行的乐趣,心情终究不会差的。现在想起来,他的嘴角还带着一丝微笑。

     期终考试的成绩已经知道了几门,尽管跟他预料的一样差,他心里明白,这是每一个进入国外大学的人必须要经历的,坚持,只要能挺过这一段,情况就会慢慢好起来,现在要做的就是调整学习计划,改进方法。正如雪莱所说:……If winter comes can spring be far behind……”有的时候,他会发现自己真的是变了,以前要是碰到现在的情况,他早急得团团转了。然而现在,他居然可以让自己平静如水。时间真是奇妙!

   把心情记录下来,或许能好受些,他一边想,一边打开了电脑。光标伴随着”噼噼啪啪”的键盘敲击声飞速移动——“Thinking in the night

   夜,静静的;流动着,昏黄的雾,正如远处Violin传来的悠扬……

 

二零零二年一月二十五日

                                                                   于法国康城

 

 

后记:最近一段时间,一直忙。心情也不是怎么很好,信手涂鸦,于是也便有了这篇 ”形散神也散” 的东西。希望能藉此抒发抒发心里的郁闷。终于所有的考试都结束了。放假一周,看看数学,写写以前的心情,七天的时间也会很快过去的。自己一个人,久了,也就学会了承受孤独。这或许也是一种收获吧。不管怎样,过得洒脱自然,生活才有其真正的意义。最近法国的气温渐渐变暖了,大概真的正如文中所说,”如果冬天来了,春天还远吗?”